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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毕其实并不姓毕,这是木二给他取的绰号。因为刚认识他时,他就自称是刚毕业的大学生,过了几年仍然没变,还是刚毕业的。木二说老毕是爱上达斯汀.霍夫曼了。

老毕在某大学附近的工厂里租了一套廉价公寓,虽然极为破旧,但却深得他的喜爱,因为那套公寓连带着一个小花园。而老毕正是靠着种植在里面的几株大麻来发展他的社交圈。麻子在“火串店”里提到的“叶子”指的就是大麻,就是这玩意儿让他们跟老毕打上了交道。不过请别把老毕看成是一个毒薄雾浓云愁永昼品贩子,因为大麻并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毒薄雾浓云愁永昼品,木二他们只是把它当成是一种神奇的烟草;另外我已经说过了,老毕只是通过叶子来结交朋友,并不用以商业目的。除非为了体验一下商人的生活,才会偶尔卖些给寻求刺激的新锐人士。他总是说:“别把兴趣跟钱扯上关系”。

木二扶着喝醉了的麻子,摸索着走进老毕的公寓,客厅里没有开灯。确切地说这里根本就没有安装灯泡,因为老毕认为飞了叶子以后,亮光就一点儿用都没有了。麻子被门口一堆东西绊了一下,差点跌倒,他晃晃悠悠的吊在木二的肩膀上,嘴里不停地骂着。听到响动的老毕举着一支蜡烛从卧室出来了。凭借那点儿微弱的光线,木二终于能分辨出那是一堆什么东西。原来是一个姑娘。她躺在地板上,丝毫不在乎自己给摸黑进屋的同志们造成了多大的安全隐患。显然她已经飞高了。木二看着身上只套着一件长衫的老毕说:“又是一个生活的体验者?”老毕一边把那姑娘从地板上弄到客厅的沙发上一边认真地回答说:“恩,她说她是个搞文学的。妈的,真沉。但我看丫顶多就一写手。”说话间,他们已经走进了老毕的卧室,两人合力把麻子扔到床上,木二一边喘气一边催老毕弄点叶子来。“别急,”老毕整理着长衫说,“没有现成的了。我去花园弄点儿,刚才那姑娘抽太多了。”说完,他钻进了屋后的小花园。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把大麻顶端的嫩叶。木二见了兴奋得直叫,要知道这可是最好的叶子。老毕把那把叶子用小刀切成细丝,放在一个“盘子”里,这是老毕用在路边拣回来的椰子壳做成的。他总是说:“要缩减生活开支”。接下来就是把盛满叶丝的“盘子”放在一个酒精灯上,这是为了把新鲜叶子里的水分烤干,而使用椰子壳作容器的好处在于,既不会被火烤着又能保持叶子的植物性,因为椰子壳是木质的。这些理论都是老毕说的,是否合理也无从考证。反正现在木二懒得去想这么多,他只关心那撮绿色植物的干燥速度。看着“盘子”里的叶丝正一点一点干瘪下去,他甚至都忘记了前不久和老毕的那场争论。争论是由叶子究竟是晾干的好还是烤干的好这样一个话题引发的,老毕认为晾干的制作方法更接近自然,而且“守着一客厅摊晾在地板上的叶子慢慢变干的过程是多么朴实的生活啊”。但是木二故意要跟他抬杠,非说烤干的方法更方便更快捷,而且叶子经过烤制以后口味也别具一格。于是老毕批评他是一个工业时代的速食主义垃圾,木二则讽刺老毕是个假装斯文的历史 ** 。然后两人牛头不对马嘴的胡扯了一通,内容涉及政治军事历史现代文化娱乐痔疮药避东篱把酒黄昏后孕套等等。照例这类在飞了叶子以后的讨论都不会得出什么结论,因为它们总会在吵累了的人往床上一倒的动作中结束。

叶子终于烤干了,老毕拿出一支烟斗,把干叶丝塞进烟锅里,然后凑近酒精灯的火焰,吸了一口,烟锅里发出一团红色的亮光。他把烟吸进肺里,片刻过后,两道浓烟从他的鼻孔里喷了出来,这时的老毕就像远古神话中的火龙一样。木二接过烟斗说:“你还是没憋。”老毕闭上眼睛,笑了笑说:“慢慢来,享受自然。”木二说的“憋”是把烟吸进肺里后,憋住一口气,不让烟马上回出来,等到觉得胸口发闷了,才把气吐出来,这样体内就能吸收更多的烟,吐出来的只是一股几乎透明的气体。这种吸法可以让大麻的劲儿来得更快更强烈,但实际操作起来却是有一定难度的,第一次试的人往往会被浓烈的烟呛住,或者憋的气太短。所以还有另一种办法,就是把烟吸进肺里后,马上灌一口可乐,这样烟回出来的速度也会慢些。说话间,木二已经“憋”了三口烟,这时他的神志还很清楚,还发现老毕身上那件长衫的领口以下第三个扣绊的线松了,处于随时可能脱落的状态。大概20分钟以后,搞不清楚是一阵麻意从地面顺着小腿爬上他的膝盖,还是一股麻意从膝盖散延到他脚下的地板,木二的双腿开始不由自主地抖起来。他看见坐在对面的老毕一脸奇怪的微笑,眼睛直直的望着他。木二脸部的肌肉情不自禁地向上拉扯他的嘴巴,像轻微的电流通过时一跳一跳的感觉。老毕说了句:“又开始笑了。”俩人就无法自控地大笑起来。只见笑声从声带里直冲天花板,把浓重的烟雾刺得千疮百孔。这个过程是木二最喜欢的,他觉得这才是发自肺腑的最质朴的笑声。他记得有一次路过一所幼儿园,从围墙里传出来的就是这样的笑声。他还记得那天太阳很好,天上有云,吹着风,但仍然很暖和。木二哈哈大笑,用脚使劲跺着地板,他觉得全身都在发麻,他看见自己变成了一颗巨大的四川花椒。

“好哇!你们两个批娃娃吃独食哈!”麻子的酒劲已经过去了,被两人这么一闹就醒了。他根本不用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这满屋子的麻烟味儿,用不着你有跟缉毒犬一样灵敏的嗅觉就能闻出来。何况麻子有着一个对麻烟异常敏感的鼻子。麻子从老毕手中抢过烟斗,深吸了一口,一直憋到脸色涨红才吐出来,从他体内回出来的烟气少的可怜,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麻子绝对是真正的节约标兵。“妈的批!这个叶子太巴适了!”麻子发出一阵感叹,再一次把烟嘴含进嘴里。木二觉得胸口有点儿闷,他开始出汗了,大颗的汗珠从他的脖子以上所有能冒汗的通道涌出来,汇聚成一股股热浪,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顺着脖子席卷而下。木二觉得胸腔里有一台8汽缸的发动机在拼命搅动着,同时这台发动机又连着一辆风驰电掣的赛车。一定是这辆赛车的冷却系统出了问题,水箱也快被烧干了,妈的!发动机要燃起来了!木二的每一次呼吸就是活塞一个冲程的运动。他冲进厨房直接用嘴对着水龙头咕咚咕咚的猛灌了几口自来水,这种刺激的烧灼感才消失了。走回卧室时,他的两个膝盖老发软,走两步就要往下拐一下。他知道自己已经飞高了。麻子和老毕还在吸,还在笑。木二坐到他俩中间,眼睛死死地盯着墙壁,那上面什么都没有。他觉得麻子老用眼睛瞟他,就转过脸对着麻子,但麻子压根儿就没朝他那边瞅过;他又转回头,继续看那堵什么都没有的墙壁,可还是觉得麻子斜着眼珠在瞟他,便又转过去对着他。麻子看到木二盯着自己,就问他在看什么。可木二只看到他的嘴巴在动,却什么也听不到,两只耳朵里全是一片马达的轰鸣声。赛车的冷却系统被修复了,水箱也灌满了冷水,呜哈!向终点冲刺吧!木二闭上眼睛,听到麻子的说话声——他叫老毕放点音乐,他的声音隔得很远飘进耳朵,还带有回声,就像他俩中间有座山一样。一下子木二又来到了“Rancid”的演出现场,这是老毕在播放这支乐队的那张名叫“…AND OUT COME THE WOLVES”的专辑。木二跟着“Rancid”节奏明快的Punk Rock,一会儿翩翩起舞一会儿疯狂POGO,可实际上他只是像具僵尸一样倒在了老毕的床上,一动不动。麻子可能因为刚才灌了太多啤酒的缘故,这会儿正跪在厕所里大吐特吐。他每发出一阵恶心的呕吐声,就会让木二感觉床在剧烈晃动,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大麻让人的感觉超乎寻常了,连声波在空气中的震动都能如此强烈的感觉到。木二想骂麻子,叫他别坐在床上吐,可又懒得动。后来老毕的哭声又取代了麻子的呕吐声,这回床晃得更厉害了。木二觉得老毕就躺在他身后哭,实际上老毕还是坐在他对面的那把椅子上。木二不用回头就能看见老毕躺在自己背后哭的样子,像一个怕黑的孩子把身体蜷缩成一团,用被子捂着头,只露出泪水磅礴的脸。他想对老毕说点什么,叫他别害怕,可又说不出口,因为他自己也发起抖来,他摸了一把脸,感觉很潮湿,就一下坐起来,大叫一声:“下雨了!”……

第二天醒来后,木二以为已经很晚了,看了一下表,居然才上午10点过。屋子里还残留着麻烟的味道。他从床上坐起来,觉得还有些恍惚,但头不昏也不痛,这就是叶子比酒精好的地方。他环顾四周,发现麻子趴在他身边的被子上呼呼大睡,其模样之丑陋简直很难从动物界找出能与之相比较的,木二终于明白为什么麻子的恋爱会在他跟那个姑娘睡过一觉后失败了。他穿上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才彻底清醒过来。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发现老毕和那个搞文学的姑娘已经离开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连那姑娘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他想要是长的不错昨晚就该把她搞了,因为他断定老毕已经把她搞了,而且认为这样的姑娘理所应当跟自己搞。想到这些,木二如梦初醒似的拍了一下脑袋,感慨道:“日你妈。又让老毕一个人爽了。”此时,麻子也从床上爬了起来,揉着眼睛钻进小花园里,饶有兴趣的研究起一条在大麻叶子上蠕动的虫子。木二走过去,和他并肩站在枝叶繁茂的大麻前。俩人谁都不提昨晚的事,这就像有些话只能在做佳节又重阳爱的时候对女人讲一样。麻子把那条白色的蠕虫从叶子上捉下来,虫子在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间拼命扭动着。木二觉得麻子有点变半夜凉初透态,就把脸转到一边:“等下你干啥子?”“不晓得,”麻子把虫扔到地上用脚踩烂,“你搞啥子嘛?”木二抬起头看了看天,太阳光有点刺眼,他挠着头回答:“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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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ritten on 01月 24th, 2005 , 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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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的批,”木二盯着一锅正咕咚冒泡的红色油汤,狠狠地说道,“今天不回家了。”与此同时,坐在旁边的麻子正把一瓶啤酒往喉咙里灌,一阵含混不清的声音从他的嘴唇和酒瓶口之间的缝隙里传出来,似乎在对木二的这个决定做出回应。等那口酒顺着麻子那条被火锅烫软了的食道一路冲进他的胃里后,他才十分满足地从油腻的塑料纸筒里扯出一截卫生纸,一边仔细地揩着自己那两片肥厚的嘴唇,一边转过那张被酒精刺激得通红的大脸,极其认真地问木二:“你刚才是不是在跟我说啥子?”

在继续下文之前,请允许我对两人所处的环境进行一番描写,虽然对此我并不擅长,但要编撰出一篇万字小说,这就是必不可少的了。这是一家火锅店,但确切地说它应该被称为“火串店”,这是木二发明的词,因为这类火锅店不光经营火锅,还兼做“串串香”的生意。对此我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火锅与“串串香”相同的地方在于,都是把生冷食物入油汤烫熟后食用。而两者的区别在于,火锅所烫食物都是食客照着菜单事先点好,然后在厨房里头收拾归一,摆放在小瓷盘里面,再由服务员依次送上餐桌;“串串香”则是先把食物用竹签串好,再成堆分类码放在大不锈钢盘子里或者大塑料筐子中,然后被一层一层放置在一个开放式的大铁架上,只要在店里吃喝的人,谁都可以把手伸进去抓一把。由此可见,火锅与“串串香”之间存在着明显的档次差异,就像咸亨酒店里“坐喝”与“站喝”,都是有本质上的不同。在这上面花费一些笔墨是因为我笔下的这两个人正是以“串串香”的形式消费着这个深夜。

假如时光倒流到1889年甚至更早的某个年代,我们把场景变换到鲁镇镇口的咸亨酒店里,那就应该这样写:一日傍晚,散了工的木二和麻子,进到店里,把肩上的短衣往曲尺大柜台上一搭,对柜里说:“温两碗酒,别羼水啊。”然后靠柜台站着,热热的喝了休息。然而现在是2002年甚至更晚的某个时代,场景是在洪沙镇镇东的二姐火锅店里,所以木二和麻子并不是做工的“短衣帮”,而只是两个待业的倒霉蛋。因此在这篇小说里没有曲尺形的大柜台,只有一张黑漆木的四方桌,和几条漆成黄色的长条木板凳;这里也没有可以随时温酒的热水,只有一锅不知多少人的筷子在里面搅和过的辣油汤,正欢欣鼓舞地戏弄着几串生肉。从街上往店里看,你会发现这家店的店面并不大,但也摆放了二十多张桌子,其中包括几张浩浩荡荡摆在店外人行道上的。每张桌子的桌面中央都有一个圆洞,里面搁着一个煤气炉子,煤气罐就放在桌子下面,圆洞周围摆放着装在易拉罐里的调味品和装在塑料筒里的卫生纸。在天花板上悬吊的大日光灯的照耀下,桌面上的油腻还能起到镜子的作用。地面铺了大块的地砖,一直延伸到墙面1米高的位置。再往上是一溜间隔半米排列的电风扇,从扇叶上的油垢的厚度和面积,你能大致判断出这家火锅店的年龄在3岁以上。在靠柜台的一角,挨墙壁放了几个大铁架子和一台冷藏柜,这就是取食处,铁架上的容器里一般装着素食,冷柜里则是荤菜。每天等到太阳渐渐的收了它通黄的光线了。食客坐在长板凳上,嗑着瓜子等待油汤煮沸,店里小工飞也似的穿梭不停,应付着客人要这要那的喊声,或者蹲在黑漆木桌边数竹签。老板胸前挂着一个黑色的小挎包站在门口,一只手拿着记帐本和圆珠笔,另一只则不断在招呼客人和指挥小工之间变换角色。此时如果有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发诗兴,可能会说:“把夜烫入火锅,品味惬意生活。”但这个人一定不会是木二或者麻子。

木二显然没有计较麻子不专心听他说话的态度,或者说他根本就是在自说自话。因为麻子问他刚才说了什么的时候,他只是慢吞吞地把目光从那锅油汤上转移到麻子的脸上,困倦地说:“日你妈你咋个还没吃完,等会儿到哪儿去?”麻子举起酒瓶又灌了一口,然后从裤兜里摸索出一包揉得有点皱了的软盒“天下秀”,掏了两根出来,递给木二一根,然后自己点燃,猛吸一口,盯着在肺里过滤之后的烟雾从嘴里喷到空中后,才不忙不急地说:“慌啥子嘛,反正你他妈又不回家。等下我们去老毕家,听说他的叶子又丰收了。来,喝一口。”木二举起自己的酒瓶跟他碰了一下,似乎是受到了叶子的鼓舞,一口酒还没咽下去,他就把刚才想到的找工作的事情忘的一干二净,然后从锅里挑了几串烫熟的牛肉放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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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ritten on 01月 13th, 2005 , 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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