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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子打电话约木二去老毕那里耍,正对生活一筹莫展的木二欣然响应了这个提议。他放下电话,穿好衣服,走出家门。约莫只花了两分钟。他点了支香烟,等扔掉烟头时,就已经站在了老毕那套廉价公寓的门口。木二敲了敲门,没有反应,他又使劲拍了几下,然后门开了。他以为是麻子,张嘴正要骂他耳朵聋了,却发现开门的不是麻子,而是一个穿件儿印着某摇滚乐队画像衣服的长发青年,脸上挂着一副这类青年惯常的冷漠表情。木二不认识这个青年,那个青年也不和他打招呼,瞟了眼木二就转身进屋了。这种情况大大的出乎木二以往进出这里的生活经验,等他踏进老毕那间破陋的小公寓,客厅里已经有了热闹的气息,若干人正在酒精和大麻的催化下,演出一幕荒诞破落的生活情景剧。木二来之前没想到会有这么多陌生青年,突然置身其中,一下子还无法准确地找到自己的角色定位,有些手足无措。而该死的老毕完全忽视了他的到来,正搂着一个姑娘腻烦着呢,坐在旁边的麻子则很弱智的盯着那姑娘的胸部傻笑。简单的说就是,木二一个人被晾在了门口。为了掩饰这种窘迫,他用漫不经心的眼神把在场的所有人扫视了一遍,好象一条狗在审视一堆属于它的骨头,以显出自己跟这间小公寓及其主人的关系密切程度。在这个过程里,木二的眼睛从一堆稀奇古怪的表情中,发现了一张熟悉而陌生的面孔。熟悉是因为这张脸曾经在一段时间里,频繁地出现在他的枕头边;而陌生则因为此时此刻这张脸又出现在了老毕的怀抱里。
时间是一个伟大的魔术师,它在二○○二年或者更晚的某个年代的下午,在这个乱七八糟的空间里,异常精妙地将两种矛盾同时揉合进了同一张脸给木二的感觉中。这种微妙的体会甚至让总是对生活满不在乎的木二,都在一刹那间产生了恍若隔世的眩晕。他立刻挤到麻子身边,并迅速在几句不干净的问候和一瓶啤酒中,平衡了自己的角色定位。
照例到这里我要岔开就那张脸写上一段,我不只一次说过,“要编撰出一篇万字小说,这都是必不可少的了。”众所周知,那张脸一定是一个姑娘的脸,并且还是一个和木二有过些生活交集的姑娘。是的,她就是木二的第一个女朋友——C。关于他们的故事不能细说,也不适合在这篇小说中写出来,因为那个故事基本上就是一部以摇滚乐为点缀的爱情肥皂剧,跟《北京乐与路》属于差不多的调调。故事的结局也毫无新意,两个当时自以为理想主义者的躁动青年,为了追求各自所谓的自由而分道扬镳。中间还整了出第三者插足的煽情桥段。总的来说,是一个撑死充数好莱坞三流影视作品的故事。但由于其发生时间属于精神文明建设的起始阶段,因此还是给我们的木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记忆。
“来,飞。”老毕在聚会里总是如此简明扼要,这使他显示出主人的气质。木二接过烟斗,狠命地吸了一大口,好象在吸食泄漏的过去,结果被烟给呛住了。木二毫不控制自己的呼吸道,任凭它串通烟雾把其他内脏统统震碎掉,他满头大汗,他满脸通红,他无法自拔也不想拔出来。幸亏麻子出手相救,他才不至于窒息而死。在用手帕擦脸的间隙,木二瞄了一眼C,这个昔日的恋人正若无其事地和老毕在窃窃私语,时不时挂出一副甜美的笑容,其貌同当年跟他在一起时没什么分别。虽事隔几年,C这种漠不关心的姿态还是让木二心头冰欠了一下。
“日你妈,你娃今天咋个情绪不对喃?”麻子举着酒瓶问木二。关于C的事情这一屋子的青年应该都不知情,木二从来没有跟其中任何一个说过,他揣摩C也不会告诉谁,就算是此刻她正依偎着的老毕。关于这一点木二还是有些把握的,即使他和C现在已经形同陌路了。因为当时C就没告诉过他,她曾经恋爱过。“没得啥子,还不是工作的批事情,”木二颓唐的半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有气无力地说,“面试又球没过。恼火啊,活球不下去了。诶,老毕的那个妹儿是哪个?”麻子听到木二的问题,以为他又要就姑娘为题和他展开一场内容不健康的谈话,立刻就来了精神,还故作神秘地凑近木二的耳朵,小声地告诉他:“你还不晓得,妈的老毕太日狂了,飞了一盘就把那个妹儿日了。就是那次我们两个晚上过来的时候。嘿嘿,老毕那虾子搞的快哇。”木二一下就明白了,C就是那个给摸黑进屋的同志们造成了很大的安全隐患的姑娘,也就是老毕口中的那个“搞文学的写手”。木二还想起自己第二天起床后还为没有能把她搞了而懊悔了一阵子。此时,他倒觉得没搞成应该值得庆幸,要是真稀里糊涂的搞了,清醒后肯定就不光是懊悔能够概括得了。
“诶,你是不是搞乐队的?”有人碰了碰木二的左胳膊,把他从胡思乱想中拉回到这幕越发热闹的生活情景剧里。木二把脸歪向左侧,找到了上述问题的发源,又是一个陌生的青年。木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其扮相上揣摩这小子大概偏好NEW SCHOOL PUNK。“我不会玩。”木二并没有兴趣就摇滚乐或者类似的话题同眼前这个青年展开一场形而上的谈话。他到这里来仅仅抱着麻人比黄花瘦醉自己这一简单的目的,假如倒退几年,或许他还会对这类谈话饶有兴趣,但是现在不了。他还年轻,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重复上面,虽然他现在过的生活本身就是在浪费时间。木二揣摩麻子还能从此类谈话中得到一点快感,就向那个满怀期待的青年指了指说:“他是搞乐队的。”说完提起自己的啤酒,站起来,从这群陌生人里挤了出去,离开客厅,一个人钻进小花园里。
关于自己曾经玩过摇滚乐队的事,只在前些日子木二想勾兑一个文艺女青年时,才被重新提及。但现在这些文艺女青年也越来越势利起来,她们对摇滚男青年的态度,变得跟摇滚男青年对她们的态度如出一辙,都属于典型的实用主义。当时那个文艺女青年一听说木二只是曾经玩过摇滚乐队,而且还只是一支名不见经传的小乐队,态度立刻从之前的兴趣盎然急转直下为索然无趣了。随后找了个借口一走了之,转而和当晚演出乐队的一名乐手搭上了话,并迅速打得火热。这种情况多少让木二感觉有一点失落,但这一点情绪的波动很快就被他对待生活一贯的满不在乎的态度给吸收了。
木二以前的一个女朋友说他其实并不是一个无所谓的人,只是在用冷漠对抗着。后来木二想起这句话,觉得好象有些道理。那个姑娘还问过木二确定以后还会有人像她那么爱他吗,木二当时没有回答,后来才发现是一个否定答案。同样的问题木二也想问一个姑娘,她也是他以前的一个女朋友,但他没有问,因为那个姑娘已经把他的全部感性认定是矫情。错过了一个真正爱自己的,又失去了一个自己真正爱的,之后出现的姑娘对于木二来说,就比较中庸了,基本都属于彼此将就着过的范畴。木二的这种态度,很难讨姑娘们喜欢,因此绝大多数时间当他被问及个人问题时,回答总是独身。
木二记得那天在“LULAND”酒吧演出的是一支别的省份过来的PUNK乐队,风格有一点儿EMO,又有一点儿GARBAGE。他还记得那天演出结束后,在酒吧外面碰见了好几个以前玩乐队时认识的朋友,其中有一些还在坚持做乐队,有一些已经放弃了,还有一些放弃后又开始做的。在那部分已经放弃了的人里,有一些参加了工作,更多的还是和木二一样无所事事地东游西晃着。生活就是一个不断重复的过程。你从一个点出发,或者热闹非凡,或者消无声息,然后又回到那个点上。用数学的理论来解释,就是叉开双腿,在生活的白纸上转出一个一个圆圈。
木二独自站在枝叶繁茂的大麻前,他本来想摘一些作为储备,可是刹那间他改变了主意。刹那间,他打定了主意怎么办,他要马上离开这套小公寓。他实在不想在这儿呆下去了。他觉得太寂寞太苦闷,他想自己是一个不合时宜的家伙,热闹的时候,受不了人群,孤寂的时候,又受不了自己。木二于是回到客厅,路过老毕的卧室时,发现门关着,这样的情况只有一种解释,而且用不着你有多不健康的思想就能构思出来。木二本来想和麻子打个招呼,告诉他自己要走了。可是麻子这会儿正被刚才那个陌生青年和另外一些陌生青年给围在中间,他满脸通红唾沫四溅,像《魔笛》里那个吹笛手,而簇拥在他四周的青年们则一脸崇拜,心甘情愿地跟着他的笛声走向神秘的大河。整个屋子里甚至都没有谁瞟木二一眼。
木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朝这出仿佛永远不会落幕的生活情景剧望了最后一眼。不知怎的,他几乎哭了出来。随后他就离开了那地方,再没回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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