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的批,”木二盯着眼前这锅正咕咚冒泡的红色油汤,狠狠地说道:“今天不回家了。”一阵风夹着锅里的水蒸气迎面吹来,雾住了他的眼镜。木二眼前一片迷茫。与此同时,坐在他对面的麻子正举起一瓶啤酒,嘴对嘴的往喉咙里灌,一阵含混不清的声音混合着一点泡沫,从他的嘴唇与瓶嘴的缝隙里挤出来,似乎在对木二的这个决定做出回应。等到那口酒顺着麻子那条被烫软了的食道一路冲进他的胃里后,他十分满足地从油腻的塑料纸筒里扯出一截卫生纸,揩了揩自己那两片肥厚的嘴唇,把用过的纸随手丢到地上,然后拿起筷子,从蘸碟里夹起一片土豆往嘴里送,要到嘴边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抬起头,一张大脸被酒精刺激得跟猴屁股一样。他极其认真地问木二:“起先你跟我说啥子喃?”
在继续下文之前,请允许我交待一下两人所处的环境。这是一家火锅店,但确切地说它应该被称为“火串店”,这是木二发明的词,因为这类火锅店不光经营火锅,还兼做“串串香”的生意。对此我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火锅与“串串香”相同的地方在于,都是把生冷食物入油汤烫熟后食用。而两者的区别在于,火锅所烫食物都是食客照着菜单事先点好,然后在厨房里头拾掇好了,摆放在小瓷盘里面,再由服务员依次送上餐桌;“串串香”则是先把食物用竹签串好,再成堆分类码放在大不锈钢盘子里或者大塑料筐子中,然后被一层一层放置在一个开放式的大铁架上,只要在店里吃喝的人,谁都可以把手伸进去抓一把。由此可见,火锅与“串串香”之间存在着明显的档次差异,就像咸亨酒店里“坐喝”与“站喝”,都是有本质上的不同。在这上面花费一些笔墨是因为我笔下的这两个人正是以“串串香”的形式消费着这个深夜。
假如时光倒流到1889年甚至更早的某个年代,我们把场景变换到鲁镇镇口的咸亨酒店里,那就应该这样写:一日傍晚,散了工的木二和麻子,进到店里,把肩上的短衣往曲尺大柜台上一搭,对柜里说:“温两碗酒,别羼水啊。”然后靠柜台站着,热热的喝了休息。然而现在是2002年甚至更晚的某个时代,场景是在洪沙镇镇东的二姐火锅店里,所以木二和麻子并不是做工的“短衣帮”,而只是两个待业的倒霉蛋。因此在这篇小说里没有曲尺形的大柜台,只有一张黑漆木的四方桌,和几条漆成黄色的长条木板凳;这里也没有可以随时温酒的热水,只有一锅不知多少人的筷子在里面搅和过的辣油汤,正欢欣鼓舞地戏弄着几串生肉。从街上往店里看,你会发现这家店的店面并不大,但也摆放了二十多张桌子,其中包括几张浩浩荡荡摆在店外人行道上的。每张桌子的桌面中央都有一个圆洞,里面搁着一个煤气炉子,煤气罐就放在桌子下面,圆洞周围摆放着装在易拉罐里的调味品和装在塑料筒里的卫生纸。在天花板上悬吊的大日光灯的照耀下,桌面上的油腻还能起到镜子的作用。地面铺了大块的地砖,一直延伸到墙面1米高的位置。再往上是一溜间隔半米排列的电风扇,从扇叶上的油垢的厚度和面积,你能大致判断出这家火锅店的年龄在3岁以上。在靠柜台的一角,挨墙壁放了几个大铁架子和一台冷藏柜,这就是取食处,铁架上的容器里一般装着素食,冷柜里则是荤菜。每天等到太阳渐渐的收了它通黄的光线了。食客坐在长板凳上,嗑着瓜子等待油汤煮沸,店里小工飞也似的穿梭不停,应付着客人要这要那的喊声,或者蹲在黑漆木桌边数竹签。老板胸前挂着一个黑色的小挎包站在门口,一只手拿着记帐本和圆珠笔,另一只则不断在招呼客人和指挥小工之间变换角色。此时如果有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发诗兴,可能会说:“把夜烫入生活,品味惬意火锅。”但这个人一定不会是木二或者麻子。
木二没有计较麻子的心不在焉,或者他刚才根本就是在自言自语。对未来的迷茫正吞噬着他生活的兴致,一方面不晓得下一步的生活如何开展,另一方面又提不起开展生活的劲头,这种无所适从的状态是最恼火的。寻着声音,正在搽拭镜片的他慢吞吞地把目光从那锅沸腾的油汤上挪到麻子的脸上,困倦地说:“日你妈,你咋个还没吃完哦,等黑儿切哪儿?”麻子一口吃下停在嘴边的土豆片,嚼了嚼就咽下肚,木二看着他硕大的喉结上下这么一滑,心想这虾子咋个不得遭哏倒起。麻子举着酒瓶又灌了一口,然后从裤兜里摸索出一包揉得有点皱了的软盒“天下秀”,掏了两支出来,递给木二一支,然后自己点燃,猛吸一口,略蓝的烟被肺过滤成一团混浊的白雾,从他的鼻孔和嘴里喷出来。他不忙不急地说:“慌啥子嘛,反正你他妈又不回家。一黑儿我们走老毕那儿切,听说他的叶子丰收了的嘛。来,喝一口。”木二举起自己的酒瓶和他碰了一下,似乎是受到了叶子的鼓舞,一口酒还没咽下去,他就把刚才想到的找工作的事情忘的一干二净,还从锅里挑了几串烫熟的牛肉送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嚼起来。